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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40章
  如果你请人喝酒,那人的回答却是没死就来,那这是什么意思?
  沈云屏带着这个疑问吃了饭看了书,一直到躺在床上还没想明白。
  一个人能在高兴的时候还说出跟死相关的话,那证明这个人应当随时都在考虑自己的死亡。
  什么人会每天神情自若地想着自己随时会死?
  人在江湖,秦嵬做的又的确是血腥的行当,如今又倒了这种霉,难道是因此觉得自己死到临头?
  沈云屏头一次对另一个人的死活有了如此仔细的分析和推敲,最后得出了一个结果。
  他在床上翻了个身,低声道:“你打不赢段贺年!”
  秦嵬躺在不远处的小榻上,小榻摆的方向与床不同,因此沈云屏只能瞧见秦嵬躺下后的头顶。
  小憩用的榻勉强装下人高马大的秦嵬,只是手脚都略多出一截,像没缝补好的毛边儿。
  秦嵬一只小臂耷拉出来,动也不动,任由沈云屏怎么喊也不搭理。
  直到沈云屏掀开被子踩着鞋,走过去用软枕兜头砸下去,秦嵬搭在外头的手才闪电般抬起,一把拽住软枕,快乐地垫在自己脑袋下面。
  “这世上还没有人能让我睡到一半起来给他送枕头。”沈云屏故作冷硬道。
  秦嵬还是闭着眼,一手抱着刀,另一只手又耷拉下来:“我也没有睡到一半被人送过枕头。”
  沈云屏忍俊不禁:“公孙明说的没错,你不想扯谎的时候,就干脆当没听到。你真的赢不了段贺年。”
  “这世上赢不了段贺年的人很多,少爷就非要逮着我一个人,按着我的脑袋让我承认吗?”秦嵬无奈地睁开眼看着他。
  他未束发,浓眉黑眼,在屋内深夜留着的两盏烛灯下显得格外懒散。
  沈云屏少见他这样悠闲躺着的模样,哪怕是从渡风城逃出来时两人都累得够呛,秦嵬也是坐着睡觉的。
  但他也知道这模样只是假象,因为秦嵬还抱着刀。
  一个睡觉时都要抱着刀的人,是绝不会真的放松的。
  沈云屏见他间接承认,不由笑道:“说的不错,可其他人与我都无关,只有你和我有关。”
  秦嵬的嘴张开又闭上,微微抿起,眼里有了些笑意。
  沈云屏又道:“而且更重要的,是其他人也没有杀段贺年小儿子的嫌疑。”
  秦嵬叹了口气儿,喃喃道:“你分明很会哄人,现在却专捡着我不爱听的说,真是装都不装了。”
  “说一句事实,就不爱听了?”沈云屏道,“我已懒得哄你了,给你一个银元宝,你自己就能开心起来。”
  秦嵬想了想,认真道:“你给我一个金元宝,甚至可以叫我转头来哄你开心。”
  沈云屏当没听到这句,继续道:“既然已有人要你背黑锅,那就轻易不会让你洗清嫌疑,是奔着让你身败名裂来的。所以你要么被幕后之人坑死,要么就被为小儿子报仇的段贺年杀死——段若锋未能一击要了你的命,段老爷子极大可能亲自出手。”
  “再或者,我会成为武林上下最大的靶子,一辈子只能逃亡,在未来的某一天死于某人剑下。”秦嵬随意道,“说这个干什么,睡前要讲的应当是小猫小狗那种软乎乎的故事。”
  沈云屏见他不否认,显然已将这些事情颠来倒去地想过了:“这就是你始终觉得自己马上要死的原因?”
  “人迟早都是要死的。”秦嵬淡淡道。
  “你不怕死?”沈云屏看着他半晌,慢慢地有了些惊异,“不错,你不怕死,这数年来你做揭榜人,选的靶子总是一次比一次大、一次比一次难,有几次几乎已要死了。”
  秦嵬躺在榻上的姿势如此自在,就好像将来他躺进棺材里时也会如此一样。
  “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是不是怕死,只因这世上还有比死更可怕的事情,”秦嵬笑了笑,“比如死前还没做完自己必须做的事情。”
  沈云屏不说话了。
  因为他也一样。
  “而且我认识的人里,已有了几个死人,我既在这边有朋友,在那边也有朋友,感觉也没什么太可怕的。”秦嵬摸摸下巴,思索道。
  沈云屏不由想起谢堑和方锦。
  他没有秦嵬这样对死亡的从容,他永远都会记得方锦在他手上留下的血。
  死亡对沈云屏来说,与怨恨没有区别。
  他道:“你错了,死了既不会说话,也不会笑不会哭。死其实非常吓人。”
  死带走了方锦和谢堑,他一直不愿相信也带走了三乞儿。
  秦嵬沉默片刻,忽然笑道:“我告诉你一个秘密,一个我从没跟别人提起过的秘密。”
  “哦?”沈云屏扬了扬眉,“连你那些朋友也没说过?”
  “没有,因为他们一定会嘲笑我。”秦嵬神秘兮兮道,“我从很早之前,就偶尔会在心里跟死人说话。”
  沈云屏的心好似被捅咕了一下。
  他想起自己年少时在深夜里写下的一张张纸条,然后再蹲在火盆前烧掉,好像这样就能让爹娘看到他想说的话。
  “我难道就不会嘲笑你?”沈云屏叹了口气儿。
  秦嵬狡猾地笑了:“你现在无比在意我是不是真的想死,所以不会嘲笑。而如果我真的死了,少爷八成会在知道的时候想起我的这个秘密,然后会下意识在心里和死了的我说话,就更不会嘲笑了。”
  沈云屏瞪着他,半晌才问:“你真的不来我手下做事?”
  秦嵬哈哈笑起来。
  “你知不知道,跟我说秘密,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。”沈云屏看着他,平和道,“因为我看出了另一件事——你活到现在,要做的事情之中,至少有一件和你心里的死人相关。”
  秦嵬不笑了,兽类般警惕的目光刺在沈云屏脸上,口中却道:“这其实不难猜,谢堑之子要做的事情,难道不就是跟死人相关?”
  他这话说完,本以为至少能再让沈云屏有些困惑。
  却不想沈楼主的眼中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。
  这笑里带着猎人才有的俯视,好似已洞察了猎物的弱点。
  秦嵬自幼在街头打滚,对这种危机的感觉十分敏感,几乎浑身都绷紧了。
  他心里沈云屏的位置含糊不清不假,但这不意味着可以含糊到踏足他心里更隐秘的地方。
  但沈云屏眼里这俯视的意味只停留了一瞬,便消散开来,融在黑白分明的眼里。
  他一指秦嵬的腿:“坐要有坐像,躺也要有躺着的样子。”
  秦嵬莫名其妙被说了一嘴,心中尤在惊疑不定,但腿却已下意识地放平不少。
  沈云屏坐在了他让出来的那块儿地方,虽与秦嵬保持着些许距离,但他身上熟悉的气味已蔓延过来。
  比起眼睛看到的,鼻子闻到的总会先一步触动秦嵬的神经。
  “但我知道惦记死人是什么感觉,所以有一句话你说的至少没错。”沈云屏用小剪子拨弄了一下烛信子,“就是死前没把事情做完更可怕。”
  秦嵬顿了顿,目光扫过沈云屏的脸,慢慢问:“老楼主病逝的时候,你还年少,难道没在心里跟她说过话?”
  沈云屏无声地笑了:“老楼主还在世时曾告诉我,她最烦别人说废话,哪怕是她跟前儿长大的孩子也一样。”
  秦嵬心想,看来沈云屏还真是老楼主沈翘雀拉扯大的,难道真是私生子?
  他心里寻思,嘴上却道:“我听说她是疾病离世,想必死前会有许多未尽之事。”
  “世上的人死前大多都有没做完的事情,”沈云屏看着火苗,冷冷道,“所以才需要活着的人去做完。”
  秦嵬心头猛地一跳:“你要做的事情里,也和死人有关?”
  沈云屏轻轻剪掉一些灯芯,平静道:“我要做的事情,比你想得要多,与死人有关,也与仇恨有关,我都没随时想着会死,你想得未免太多了些。”
  他与我一样!
  秦嵬忽然意识到这一层——沈云屏竟然与他是一样的。
  他将沈云屏这些含糊不清的话联系在一起,推测或许是沈翘雀的死另有蹊跷,沈云屏心有仇恨。又或许是其他原因。
  但不管是为了什么,秦嵬都已明白,他俩都是要为了死人做事的。
  秦嵬喃喃道:“我们是一样的……我们竟然是一样的。”
  他不自觉地笑了笑,这笑里有些同路人的怜悯,也有些同路人才有的庆幸。
  沈云屏觉得这声调古怪,扭头看向秦嵬。
  正与秦嵬的目光对上,也不知是因烛火摇晃还是别的,那双锋利的眼睛里好似有些晃动不清的阴影,柔软地挤在秦嵬的眸子里。
  沈云屏心头一动,还未说话,却见秦嵬已又闭上了眼。
  “只可惜老楼主没能多查出当年事情的更多消息,否则如今你我也不至于如此狼狈。”秦嵬已将方才一瞬的情绪与眼睛一同闭合,声音也又懒散起来,好像真的有了困意。
  沈云屏瞥他一眼,低声道:“当时,她其实花了不少功夫查过的。”
  秦嵬愣了一瞬。
  “她与谢堑方锦有些交情,不大相信当年的事情会有二人掺和,所以曾调查过一些,”沈云屏半真半假地说道,“只是派出去的人手要么无功而返,要么直接断了线,再无踪迹。”
  秦嵬脑中急速思索,沈翘雀认识谢叔方姨?
  交情是指什么交情?难道当时沈翘雀并非是推动事情进展的势力之一?八方楼其实并未参与其中?
  沈云屏说的是真是假?
  他没有说话,却忽然感觉自己搭在榻边的小臂被拍了拍。
  可能是因为穿得薄,沈云屏的手心略有些凉,让秦嵬猛一下回神,却想起手指在自己嘴上摩擦的感受。
  “我是不是已说过一次?”沈云屏戏谑地看着他,“你动脑子的动静,我听得到。”
  秦嵬睁开眼苦笑道:“你半夜三更让我想与死相关的事情,难道还不准我动脑子?”
  沈云屏没忍住笑了一声:“我本奇怪你为何会在说喝酒的时候提起死,现在知道了,原来也没多大意思。”
  “少爷,你以前还说过我是个有意思的人。”秦嵬叹了口气,这人阴晴不定,真难伺候。
  沈云屏也不需要他伺候,将烛灯摆在桌案中间,以免被秦嵬在这小榻上翻身时碰掉:“你别的地方或许有些意思,只对死这件事上很是无聊。”
  他说着已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秦嵬:“因为你还不知道,一个人或许还活着这件事,能给另一个人多少指望。他不死,另一个人的指望就不会死,死已经有太多了,希望却少得可怜。”
  秦嵬愣愣地看着他,沈云屏撂下这句,便一弯腰,以一股巨力将秦嵬刚得了没多久的软枕从他脑袋下头抽走了。
  “……”秦嵬无奈道,“我刚焐热!”
  沈云屏微微一笑:“那就算你有些用处。”
  言罢,夹着软枕回到自己床上。
  秦嵬心事沉沉,只好将一条胳膊枕在脑袋下,尽力不去多想。
  却听沈云屏又道:“既然还不能死,就多想想喝酒吧。人只有活着的时候能喝酒,死了就只能浇在坟头了。”
  他的话有些冰冷冷的幽默,秦嵬无声地笑了。
  一夜无话。
  第二日天刚有亮色,沈云屏就从一场平静的梦里苏醒。
  或许是睡前说的那些话,使得他又梦到年少时在八方楼里的日子。
  他将给爹娘写得字条烧掉,老楼主沈翘雀就坐在书房的榻上,膝上盖着狼皮毯子,一边看着书一边咳嗽道,人死了就是死了,哪怕你现在立时吞毒药去陪他俩,也没有用,因为世上从没有人能保证死了就会团圆,否则人只需要去跳大河,就都能团圆了。
  年少的沈云屏不搭理她,照旧烧字条。
  老楼主又说,你怎么不再多写几张给你那仨朋友?
  沈云屏一下跳起来,怒道,他仨没有死!
  笑死人了,老楼主说,你有空在这里跟两个死人说不一定能听到的话,却没空去做一些事情,来找或许真能听到你说话的活人,真是蠢笨,你要不是我朋友的孩子,要不是我的朋友少得可怜,又一下死了俩,我根本不会养你这样的蠢材。
  沈云屏狠狠立誓:你给我等着,会有我出息的时候。
  老楼主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将他气吐血的话,我又活不到那时候,对了,你别给我烧字条,我要真做了鬼,不想听你聒噪。
  她倒是说到做到,拖了几年,病入膏肓,死前除了将八方楼交给沈云屏外,只留下一句话——“我死之后,将我烧了,就像你给你爹娘烧字条一样。”
  爹娘刚死那几年,沈云屏还时常能梦到他俩来找自己,沈翘雀死之后,他最多梦到以前的与她相关的事情,却从没梦到过她回魂托梦一类的情况。
  沈云屏已见过了太多死,要么就只剩下遥远的“生的希望”。
  他将手里裹着金玉刀的布包塞好,这才转过头,目光落在了与自己同处一室的活人身上。
  秦嵬正立在窗前,从一道缝隙处朝外看。
  他仍抱着自己的刀,身上有层汗,头也不回地开口:“醒了?”
  “你睡了多久?竟然已练了一身汗。”沈云屏自认已算勤勉,但这几日什么时候睁眼,秦嵬几乎都是醒着的,最多只有渡风城逃出来那次才见他睡过。
  秦嵬笑道:“两个时辰吧,见你没醒,就做些倒立俯撑一类简便活动。”说完又指着窗外,轻声道,“附近有人。”
  沈云屏闻言起身走至窗前,顺着秦嵬手指的几处方向看过。
  果然瞧见几道人影。
  “应当是屠家的人,未必有多少武功,但很碍事,”秦嵬低声道,“等会儿得去见那俩小子,需不需要我去解决掉外头的人?”
  沈云屏声音里还带着惺忪劲儿:“怎么解决?不用,能出去,先洗漱,你一股汗味儿。”
  秦大侠自觉又遭了嫌弃,只好去把自己收拾干净。
  果然也和沈云屏所说一样,屠家派来观察情况的人很好解决。
  卫四地将人手分出来几个,分别从不同方向离开,让外头屠家的弟子们分神了片刻,秦嵬和沈云屏趁机出了临春居。
  这一次两人没在路上浪费功夫,也没在主街逗留,绕路找到之前去过的茶肆附近。
  两人都没问那俩小子会不会来。
  那样出身还又穷又病的孩子,无论事儿做得到不到位,都会过来。
  果然,秦嵬和沈云屏人还没到茶肆前,就已看到角落里蹲着两兄弟中的哥哥。
  那小子缩在角落,毫不引人注意,见到秦沈二人,立刻起身走了过来。
  “就你自己?”沈云屏略有些惊讶。
  秦嵬扫了一眼四周,对沈云屏点了点头,这孩子至少身后没跟尾巴。
  哥哥脸色依旧发白,但精神头好了许多,轻声道:“果子也来了,他说他的脸太招人眼,让我带二位去别处讲话。”
  沈云屏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行,走吧,但你要知道,这个黑脸的少爷脾气很大,比小孩子要大得多,你带得路不好、打得主意不好,他都是会杀人的。”
  秦嵬摸了摸自己的“黑脸”,苦笑地配合道:“是,这位白脸的少爷叫我杀谁,我就会杀谁。”
  那小孩儿被唬了一跳,倒退一步,却又站回来:“我兄弟俩虽又穷又臭,也有些别的心思,却不会坑让我们吃了一顿饱饭、换了一身衣服的人。”
  他声音还虚弱,语气倒是很硬气。
  黑脸白脸的少爷们见他梗着脖子,不由笑起来,跟在他身后拐了一圈儿,果然见到了弟弟。
  叫“果子”的弟弟习惯性地低着头,立在一户住家改建的小油坊外。
  见到“黑白脸”俩人过来,弟弟眼里闪过许多喜悦,低声道:“此地绝无外人——店家临时出门,叫我俩来看会儿店,所以才敢叫二位来此,放心,不会有别人知道。”
  这小油坊地处偏僻,还没靠近,就已有一股发臭的油腻气味。
  沈云屏的脚步在中途停顿了两回,第三回要停顿时,耳边传来秦嵬轻轻的声音:“早知如此,还不如不洗早上那回澡,少爷也不必换一身新衣出门。”
  沈云屏微笑着在他的侧腰掐了一把。
  秦嵬挨了一回也不生气,大步流星地走进油坊。
  兄弟俩等二人进屋,急忙将门合上。
  弟弟道:“昨日二位嘱咐的事情,我已全都想好了,今晨又与我哥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圈儿,没引人注意,必不会让旁人发觉的。”
  沈云屏却又好像不着急了,在昏暗的小作坊内踱了几步,忽然道:“我俩不过是来寻亲,有什么必要如此遮遮掩掩?”
  兄弟俩对视一眼,哥哥上前一步,挡住弟弟要争辩,却被弟弟按下。
  “二位少爷,我家里穷得除了我兄弟两个之外,就只剩下眼力见儿了,”弟弟小声道,“您二位有钱,还有功夫在街上闲逛,不缺钱也不缺时间的人,来小地方寻哪门子亲戚?再说,即便是要找人,您也尽可以花钱去问旁人,何必用我俩这样的穷小子,除非要避人耳目,否则必不会如此。”
  沈云屏笑了:“说得好。你不仅很有眼色,也很贴心。我喜欢贴心的孩子。”
  哥哥咬咬牙,又道:“我俩贴心,只因想要更多的银子。”
  “昨日还有些骨气,怎么睡了一觉,骨头就软了呢?”
  兄弟俩面色通红,弟弟道:“就是因为睡了一觉——因为吃饱了饭,喝了药,不疼不饿了,才知道还是活着好。活着才有饭吃,活着我俩才能继续做兄弟,而活着是要钱的。”
  秦嵬看着这俩小子,好似看到了当年忍饥受冻的乞儿。
  余光却见沈云屏侧头看了他一眼,意味不明地笑道:“活着还能喝酒,活着才能赚钱。你们两个小子倒是不糊涂,比一些王八要精明得多。”
  秦嵬很是无奈地对沈云屏抱了抱拳,请他少嘲笑自己两句。
  “说说吧,”沈云屏却没搭理兄弟俩要银子的要求,转着扳指道,“有什么要告诉我的事儿?”
  弟弟点头道:“既然您二位并非为了寻亲,那就是要查有些家底且是于十五年内落户在此的人家。要我俩看来,奉春台有家底的人家只有十家,但按来此地的时间来算,就只剩下五家。”
  “这五家里,懂些拳脚功夫的又有几家?”秦嵬开口问。
  哥哥道:“三家,但我想,二位问的应当只有一家了。”
  “哦?”
  “屠家!”兄弟俩异口同声道,“我俩为这家做了数年杂活儿,知道的绝对比旁人都多!”
  沈云屏与秦嵬对视一眼,露出一丝笑意。沈云屏道:“你俩看着也不过十四五岁,知道的倒是不少。”
  弟弟道:“我俩虽小,但屠家庄园内的其他杂工却有许多老人,绝不会有假。我另外还知道,这地方原本另有一家不大不小的门派,以剑法立足武林,屠家庄园建的地方,原本就是人家世代传下来的地皮!”
  “原先的门派是哪家?”秦嵬惊讶。
  兄弟俩道出一个名字。
  沈云屏有些印象:“确实是曾有过这帮派,门主死后就中落了,门里弟子没什么有出息的,变卖家产后这小门派就算散了。”
  这事儿并不稀奇,江湖上的这些门派,十几二十年就会因各种问题悄无声息地消失一批,经历过数代传承仍立于武林的才是少数。
  兄弟俩十分诧异:“没错,那门派垮了,是因门主外出跌落山崖摔死,之后门中就没了主心骨,不多久就变卖了祖产——屠老爷说,不忍心看有交情的朋友的后人子弟受苦,便全都买下,叫他们拿了钱各自奔前程去。”
  “如此说来,屠青倒还是个好人了?”沈云屏笑了。
  兄弟俩面露迟疑,哥哥道:“二位若是做生意,我看还是另寻旁人好些,屠老爷实在……”
  “实在不是个地道人!”弟弟叹道,“若是真有交情、看不得人受苦,为何前脚人家在办丧事,后脚便上门低价要买人家祖产?而且三娃他奶奶说,一开始人家是不想卖家中剑谱和传下来的古剑的,但不知怎么弄的,最后全都被屠老爷买走了。哦,三娃奶奶是上一家的杂工,偷听主人家说话才知道的,不是瞎说。”
  最后这一句让秦嵬和沈云屏皱起眉来。
  秦嵬摸了摸下巴,思索道:“我从未听说过这茬。”
  “我倒是知道这门派变卖了所有产业,却不知什么剑谱传家宝剑,这两样对武林中人来说,远比地皮要重要得多,”沈云屏皱眉,“屠家也并非是用剑的吧?”
  秦嵬还未说话,那哥哥就已点头道:“不错不错,屠家子弟虽学得略杂,却不怎么用剑,主要是锤,平时练得路数就与剑不是一路,除了要练臂力外,还有许多别的讲究——”
  秦嵬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  他笑得十分突然,连沈云屏都被笑得有些奇怪,低声道:“发什么疯?”
  “我发疯?屠家知道,才要发疯,”秦嵬指着哥哥,笑道,“这小子,偷学人家武功!”
  沈云屏诧异地看向兄弟俩,见两个小子脸色涨得通红,几乎滴下血来。
  哥哥羞怒地叫道:“我只是想学一些本事,不叫我和果子受欺负,我俩已不想再挨打了!我、我是偷学,你要笑我——”
  “我笑只是因为想到自己小时候,却并非笑你。”秦嵬用刀顶了一下哥哥的小身板儿,见他好悬没站稳,就又笑起来,“现在笑,是笑你偷学也没偷明白,马步都还没扎稳,便想着打人杀人,是不是?”
  兄弟俩的脸色由红转黑,小心地看了眼秦嵬,不吭声了。
  秦嵬笑着扭头,想同沈云屏玩笑两句。
  一扭头,却见沈云屏幽幽地看着他。
  秦嵬险些打了个哆嗦——这人的眼神像个要成仙的狐狸,方才那句话也不知又让他品出了点儿什么,急忙转过头去。
  沈云屏却没再追问,只对那兄弟俩道:“只知道这些了?”
  哥哥看看秦嵬,忽然梗着脖子道:“我还知道一件事,你若肯指点我两句,就全都告诉你!”
  “难道白脸的少爷给你银子还不够?”秦嵬惊讶。
  “银子总是不够用的,”哥哥黯然道,“而且有时候,银子买不来拳头才能给的脸面和尊严。”
  秦嵬不说话了。
  他比这个屋里的任何人,都知道这句话有多正确。
  听得旁边儿沈云屏悠悠道:“你错了,银子才是最好用的。”
  兄弟俩愣了愣。
  “这黑脸的少爷若是不指点你两句,我就会扣他的银子。”沈云屏微笑看着秦嵬,拍拍他的胸膛,若有所指道,“你好像有些偷学的经验,也不知是不是谢大侠教的?不如一道教给这小子。”
  秦嵬只觉得被一只狐仙儿掐了把心口,含糊地“唔”了声,全不提什么谢堑什么偷学。
  兄弟俩里的哥哥当即道:“我只要有空,就会在园子练武场附近猫着,已这样至少三年。每隔半年,就会有一个古怪的男人深夜前来,待上一两个时辰后离开,年年如此。”
  “古怪?”沈云屏问,“何处让你觉得古怪?”
  哥哥想了想,皱着眉道:“原本没觉得有什么,还以为是谈一些见不得人的生意,但后来我注意到,他的鞋子似乎与旁人不大一样,有一回踢在了石台阶上,他那个鞋头竟然扁了一些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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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秦大侠:只是说话
  沈楼主:我知道了
  秦大侠:……(反思)(回忆)(反复咀嚼说过的话)
  沈楼主:不说话也是一种反应(微笑)